背著光的人
楊修第一次拿不準一張照片,是在四十七歲這年的夏天。
暗房裡亮著紅燈,相紙浸在藥水裡,一扇窗正慢慢浮現。窗後應該站著一個人,他卻只看得見一團比夜色更濃的影子。
他用夾子夾起相紙,拿近,又拿遠。焦距沒有變,世界只是從一種模糊,換成另一種模糊。
門外傳來拖鞋擦過地板的聲音。
「爸,對面六樓今天又沒拉窗簾。」
十歲的楊望探頭進來,手裡拿著一張畫。畫上是一排方方正正的窗,每扇窗後面都站著一個沒有五官的黑色小人。
楊修把畫拿得太近,紙幾乎碰到鼻尖。他馬上把手伸遠,裝作只是想看整體。
「為什麼都是黑的?」他問。
「因為他們背著光。」
楊修望著兒子的方向。紅燈在楊望的頭髮邊緣燒出一圈薄薄的光,臉反而陷在陰影裡。他想,兒子說得對。有時候,一個人不是消失了,只是背著光。
但他沒有說出來。
「去刷牙。」
楊望離開後,楊修把那張尚未定影的照片放回水裡。水面晃了幾下,窗後的人影碎開,很快又合在一起。
他知道不是照片失焦。
早餐後,楊修端著兩杯水走上陽台。他記得正確的步數:從廚房到落地窗二十一步,跨過門檻後再三步,就能碰到欄桿。他走得像往常一樣快,右手那杯水卻在最後一步碰上欄桿,濺出幾滴。
楊望蹲在壞掉的腳踏車旁畫對面住戶。
「他們明明在家,為什麼還要拉窗簾?」
「因為不想被看。」
「那我們呢?」
楊修把水杯放到地上。他本來想說,我們沒有什麼需要藏。可這句話忽然顯得非常可笑。
「我們要搬走了。」他說。
楊望終於回頭。「你真的要賣房子?」
街上的垃圾車剛好放起音樂。那旋律從很遠的巷口過來,被汽車喇叭切成一段一段。楊修聽著它慢慢接近,像在等一個看不見的時鐘。
「三十天內。」他說。
這是他替這個家做的最後一個清楚決定。他不需要任何人同意。
下午,房仲周小姐帶著平板來估價。
她踏進客廳時,楊晴正用雷射尺量牆。紅點沿著舊牽牛花壁紙滑動,停在一處曾經掛過全家福的淺色方塊上。
「學校作業?」楊修問。
「嗯。」楊晴不看他,把客廳長寬寫進筆記本。
她回答得太快,楊修聽出來了。但他沒有追問。這個家一直是這樣:每個人都能聽出別人在說謊,只要謊言還能讓日子繼續,就沒有人拆穿。
周小姐在各個房間拍照,一面列出這間老公寓的優點:邊間、格局方正、通風、離醫院不遠。林玫坐在餐桌旁,手機在掌心震了兩次。螢幕上顯示「東港醫院」,她都沒有接。
「這個陽台很加分。」周小姐說,「採光真的很好。」
「下午會西曬。」楊修說。
周小姐的笑聲停了半秒。「働晚就能看到城市的燈。」
「燈沒什麼好看的。」
這次,客廳完全安靜下來。
楊修知道他又說錯了話。過去的他會補上一句玩笑,把氣氛從尷尬裡扛出來。現在他只覺得疲倦。他已經花了整個早上,假裝自己看得見照片、水杯、兒子的畫,沒有餘力氣再假裝自己還看得見城市的燈。
門鈴就在這時響了。
李阿嬤站在門外,身旁是一只比她半個人還寬的舊行李箱。她說你們終於來開門了,你爸去停車,晚點就到。
沒有人回答。
阿嬤的丈夫已經過世七年。
林玫最先走過去,接住行李箱的提把。她手臂猛地往下一沉。
「媽,妳裡面裝了什麼?」
「信。」阿嬤說,「你爸寫給我的,不能丟。」
楊修看不清行李箱的顏色,卻聽見裡面有紙張滑動的細碎聲音。那聲音像枯葉,也像一群死去的人在不遠處翻身。
晚餐時,桌上有魚、湯和三盤幾乎沒人動過的菜。
楊修把時間表說得很清楚:這週整理,下週看房,三十天內簽約。新住處要有電梯,浴室不能有高差,走路十分鐘內必須有醫院。
林玫說嗯。楊晴也說嗯。
阿嬤正把魚肉往碗邊撥。「你阿公不吃魚刺。」
餐桌上只有楊望沒有表示贊成。他把飯壓成一座小山,在山腰挖出一扇窗。
「房子被賣掉以後,窗戶會看誰?」
楊修的筷子碰到磁碗,發出短促的一聲。
「窗戶不會看人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一直拍窗戶?」
「吃飯。」
楊望低下頭。沒有人再說話。
楊修忽然很想走進暗房,把早上那張照片撕掉。但他知道自己不會。他已經不確定,那張照片上的人影是否真的失焦。
世界的聲音
半夜,楊修在客廳關掉最後一盞燈。
林玫站在黑暗裡問:「醫生怎麼說?」
「還在等檢查。」
「楊修。」
她只有在知道他說謊時,才會叫他的全名。
「你至少要告訴孩子,你現在看得到多少。」
「告訴他們有什麼用?」
「他們不是拿來解決你的。」
「那你也不是我的醫生。」
話一出口,他就知道自己會後悔。可林玫沒有回擊。她只是把手機翻過來,螢幕的光映亮她的下巴。
「東港醫院又打來了。」楊修說。
林玫的手停住。
就在那一秒,楊修突然明白,那不是一通普通的電話。他想問,可林玫已經把手機收進口袋。
「睡吧。」她說。
兩個人都沒有發現,楊望的小錄音機躺在半開的房門後面,紅點還亮著。
第二天早上,那台錄音機放在楊修面前。
楊望站在餐桌另一邊,像等待一場宣判。
「你錄的?」
楊望點頭。
錄音裡有電梯門開關的震動、水管裡的空氣、雨打在遮雨棚上的劈啪聲,還有他與林玫以為沒人聽見的爭吵。
楊修本來應該生氣。但當他戴上耳機,那些聲音在黑暗裡分開了層次。垃圾車在左邊街口,半夜的雨在右側窗簾,兒子的呼吸貼得很近。世界竟然比他看見時更清楚。
他把耳機拿下來。
「從今天開始,每天錄窗外。早上、中午、晚上各一次。」
楊望沒有因為免於受罰而鬆一口氣。「為什麼?」
「我想拍一部新片。」
「你看不見,還能拍嗎?」
孩子的問題不帶惡意,所以比惡意更難回答。
楊修盯著桌面上那團深色的影子。
「你負責告訴我外面有什麼。」他說,「我負責把它變成電影。」
「那我是你的眼睛嗎?」
楊修沒有回答。
他直到這時才發現,自己所說的合作,聽起來更像是另一份他已經替兒子決定好的工作。
黃昏時,廚房的水壺發出尖叫。
楊修伸手去拿杯子,卻握住了盐罐。他鬆手、往旁邊摸,指背撞翻了熱水。
滾燙的水潑上虎口。他倒抽一口氣。
楊望從客廳衝進來,關火,抓住他的手腕要往水龍頭下送。
「我來。」
楊修幾乎是本能地甩開他。
「不用。」
楊望後退了一步。掛在他胸前的錄音機還在運轉,紅點安靜地閃著。
「可是你燙到了。」
「我說不用。」
這次他說得更大聲。
楊望慢慢退出廚房。他不哭,也沒有把錄音機關掉。
楊修把燙傷的手放進冷水裡。他聽見兒子走過客廳、打開大門,腳步聲消失在公寓走廊。
他沒有去追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追不上,還是不敢在沒有人攙扶的情況下走出門。
楊望回來時,懷裡多了一盆乾枯的植物。
「哪裡來的?」楊修問。
「對面的人搬走了。他們說它死了。」
楊望抱著花盆穿過客廳,沒有看父親。
「那你還撟回來?」
「它只是沒人澆水。」
他把花盆放到陽台,用一個塑膠杯慢慢澆。水落在乾土上,沒有馬上滲進去,而是凝成一顆顆圓滾滾的水珠。
楊修站在陽台門邊,看不清那盆植物是什麼,只聽見水滴一下、一下地打在土裡。
「你怎麼知道它還活著?」
楊望終於轉過來。「因為它還沒有倒下。」
楊修的右手還在痛。他把它藏到身後。
「明天錄這個聲音。」他說。
「澆水?」
「嗯。」
這不是道歉。但是楊望點了頭。
從陽台看出去
深夜,楊修獨自坐在書房,把眼科診所留下的語音訊息播了第三次。
「楊先生,這次檢查顯示,您的視力退化速度比預期快。手術無法阻止惡化。請盡快帶家人一起來,我們需要討論後續生活安排。」
訊息播完,房間只剩電腦的散熱聲。
楊修沒有打給林玫。他打開舊硬碟,想確認幾個工作檔案還在不在。螢幕上的字邊緣散開,他將臉靠近,看見一個資料夾:「晴晴/不要刪」。
他點了進去。
畫面裡,七歲的楊晴坐在鋼琴前,穿著過大的白色洋裝。鏡頭晃得很厲害,年輕十年的自己在鏡頭後一直說:「慢一點,晴晴,慢一點。」
他忽然想不起來,自己上一次問女兒正在做什麼,是什麼時候。
畫面外,陽台傳來細小的水聲。楊望把錄音機放在花盆旁,大概正在完成他交代的工作。
水滴落在乾土上。一下,又一下。
楊修關掉女兒七歲那年的影像,打開一個新的剪輯專案。
螢幕問他:「專案名稱?」
他把字體放大到百分之二百。然後慢慢打下:
從陽台看出去。